囤积者关怀,是慈济安居专案下的一项服务。图为一户被评估为九级囤积程度的住家情况。摄/ 唐洛仪
“我们真的是在爬山。”参与囤积者关怀的志工叶慧娴回忆起走进囤积者家中的情景,志工们都是从门口爬进去的。
一楼、二楼,目光所及之处都堆满了杂物,就连楼梯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。叶慧娴说,那是一户被评为九级囤积环境的住所。
“很惊讶,之前有在新闻看到囤积症,但是亲眼看到还是惊讶!”这是叶慧娴第一次接触囤积个案的家。
面对堆积如山的物品,即使是已过期的食品,志工们也必须询问当事人的丢弃意愿。然而,对于案主来说,每一件东西都有留下来的理由。这种无法舍弃任何物品的心情,是每一位囤积者共同的症状。
一场不知终点的“马拉松”
囤积症又称储物症,是一种复杂的精神疾病,其标志性的特点为难以丢弃或割舍持有物,导致生活空间拥堵杂乱。多数患者也常会收集、捡舍他人认为无用和没有价值的物品。目前,学界对于导致囤积症的因素,尚未完全厘清。
病情严重者不仅会影响自己和同居者的日常生活功能和人际关系,也会造成物品坍塌、虫害、火灾等安全隐患。国际强迫症基金会(IOCDF)以“杂物图像评级量表(Clutter Image Rating Scale, CIR)”将囤积严重程度从一级到九级进行视觉化评估,其中九级最严重。
“杂物图像评级量表”等级示意图。图片来源:国际强迫症基金会官网
慈济基金会(新加坡)于2025年1月应邀加入新加坡居家整理行动联盟(NEAT)。该联盟通过整合资源、分享专业知识,提升处理囤积案例的能力,并推动家庭和社区及早识别、干预,改善囤积者状况和行为。
慈济自加入NEAT以来,一共接案九户囤积个案,其中有五户个案仍在跟进中。慈济慈善发展室职工唐洛仪表示,目前个案主要来自NEAT或其他外部社工转介。接获转介后,职工和志工团队会共同评估,才决定是否接案。评估内容包括个案的配合意愿、志工团队是否具备足够的人力和能力,提供长期的关怀。此外,慈发室会举办囤积者关怀线上培训,并透过实务陪伴,让志工在实践中学习。
囤积者关怀、拥有约六年居家打扫经验的志工吕顺发解释:“居家打扫与囤积症打扫最大的不同,在于双方是否拥有共同目标。”因此,居家打扫往往几天内便能完成,而囤积个案在花费大量的沟通和时间成本,也未必能顺利完成清理。
吕顺发回忆自己接触的第一个囤积个案,是协助一名独居长者清理住处。当时个案症状较轻,配合度也相当高,最终顺利完成清理。然而,开头提及的九级个案,则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。吕顺发、叶慧娴和团队在跟进个案约一年半,最终仍因种种原因,在未能成功清理的情况下结案。
居家打扫讲求效率,能一次性动员多名志工完成;囤积个案通常动员三至六名志工前往打扫,更需要的是耐心与陪伴。图为志工协助照顾户进行居家打扫。摄/ 黄建兴
“我们觉得说,是走一步,退两步。”叶慧娴回忆起个案进度时表示,志工每个月会协助清理一到两次,但案主还是会不断地从外面带物品回来囤积。原先清理好的空间,又会被杂物填满。“案主知道邻居投诉、知道自己囤积不对,也知道很多人在关怀他,可是他就是无法去实现,他真的不舍得丢。”
不仅如此,案主经常会致电来责骂团队,质疑志工丢了自己没有同意丢弃的东西。实际上,多数物品都是被志工收纳,存放在盒子里,有些则是志工也没有见过的物品。
经过一年多的整理,志工最终只清理出一条通道,一条能够从门口走到厨房、楼梯和房间的通道,其余空间仍被大量杂物占据。
志工依照案主的意愿,协助清理愿意舍弃的物品,并将无法舍弃的物品分类打包。摄/ 郑炳荣
当进展不如预期,志工难免会产生抱怨、委屈、灰心等负面情绪。叶慧娴分享,自己会以证严上人的“四神汤”来提醒自己,要“知足、感恩、善解、包容”。
“我看过一个个案,负责的单位花了七年的时间,才说服个案去修复屋子。我们一年多的时间可能不够。”叶慧娴补充道:“不适当的时候我们退出来,有机缘再进去。”
对于陪伴囤积个案,吕顺发也有相同体会。“如果一个人抽烟几十年,你不可能今天跟他说不要抽,明天就成功戒掉。”他说,囤积也是一样的,那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,背后往往隐藏着不安全感与心理因素。因此志工更需以同理心与耐心陪伴,学会接纳案主的情绪。
清空房子,不等于解决问题
“为什么不能一次清完?”“为什么做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进展?”这是许多初次接触囤积症志工,心中共同的疑问。
同为囤积者关怀志工的彭丽玲分享,她曾经观摩过一个慈善组织一口气清空一名囤积个案的住处。不曾想,对方看见干净的家后,突然放声大喊,情绪失控。这一幕让她明白,原来看似有效率的清理方式,对于囤积者来说是不友善。“我们要懂这个病症,然后我们要学习怎么样对待他们。”

每次清理所需的时间不一,能否顺利进行也无法预先确定,志工需根据个案当下的情绪与状态调整。图为彭丽玲在囤积个案打扫付出的身影。摄/ 陈珮琪
如今,他们不再执着于今天必须清掉多少东西,而是学习放慢脚步,跟着患者的节奏前进。目前,彭丽玲已有一个持续跟进一年多的九级个案,而在开始清理前,她曾花费半年时间与个案建立信任关系。她预测,这个个案最少还需要跟进两、三年。
“我们不要期待说,一年内能清空整个家。”彭丽玲表示:“这些需要耐心,慢慢来,爱的存款很重要。”
从付出中,看见自己与物品的连接
透过接触囤积个案,彭丽玲开始注意身边的人是否出现囤积症的现象,同时反思自己与物品的“情”。她发现,人们经常会因为物品是自己花钱买的,即使不需要了,也舍不得丢弃,久而久之,物品便堆越多。“整理东西的时候,我会给自己三年时间,如果这个东西一直没有用到,我就会把它丢掉。”不过,对于具有特殊纪念的物品,她会选择保留下来。同时,她也开始提醒自己只买有需要的东西。
断舍离,也是叶慧娴从囤积个案学习到的技能。她举例,过去她会把不合身的衣服留着,想着瘦下来后还能穿。如今,她选择将不需要,但功能完好的衣服和物品捐给有需要的人。“整理过后,心里很舒服,转给有需要的人,我觉得很好。”
叶慧娴坦言,目前无法“断”的,是他人送的纪念品。“人家出国买东西送给你,你完全不接受,好像又过意不去。”因此,如何在珍惜他人心意与减少不必要物品之间取得平衡,仍是她需要学习的课题。
吕顺发表示,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舍不得丢弃一些东西,但一般人心中仍有一把尺,知道哪些物品已经没有价值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。摄 / 冯桂琼
除了对物质的反思,叶慧娴也体会到接纳他人帮助的必要性。有时候,人们乐于帮助别人,却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。“遇到困难的时候,有人进来帮忙,我们真的要配合,要知道别人是善意的,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需要帮助。”
在整理囤积者住家的过程中,志工们重新审视自己的消费习惯与生活态度。正如吕顺发所言,在购物越来越便利的时代,人们更需要了解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,不论是物质还是其他方面。“东西够用就好了,最重要的是健康。很多东西不要太过执着,要学会放得开。”

